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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幻想之重生寡婦x高門判官 (1-10)作者:已年滿18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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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25 15:11:3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性幻想之重生寡婦x高門判官
作者:已年滿18很多年
第一章
姜嬋以袖拭淚跑下一道緩坡,迎著秋日晚風從橫七豎八條的田埂間穿過,一口氣衝到村頭的一面大潭邊。
及至潭邊她卻枯站了許久,愣愣望向遠處那一望無際的幾頃田地。
她自半年前被徐家用兩個尺頭、十六兩銀子權作聘禮買下,三月前剛滿十六歲上,徐母將她與大兒子徐金寶作了親。
誰料成親當日,抓壯丁的官差忽然在洞房前將她新婚的夫婿抓走,度日如年的等了數月,當著邊陲戰事終於平定之際,十日前官府忽來報,她的丈夫已稀里糊塗死在了戰場裡,同村的都道死後他那殘缺不全的屍骨已連同戰友的被一同草草扔在了萬人坑。
姜嬋嫁來的這幾月,多嘴多舌的鄰舍皆在傳她不詳,婆婆更是將這場飛來橫禍毫無道理的算在了她頭上,從此對她的惡意更是變本加厲。
可憐姜嬋自丈夫離去後鎮日戰戰兢兢,在家中任勞任怨,得到的卻是丈夫死亡的噩耗。
她在二人的婚房哀哀哭了半日,更多的噩耗卻接踵而來,先是養育她十六年的繡坊被付之一炬,緊接著她神魂失據地去村中錢大戶交繡品時,卻偷聽到徐母嫌她晦氣,要將她轉賣到臨縣的腌臢之地。
她唯一的希望落了空,深感自身如隨波逐流的浮萍,不如早去投胎。
可親眼看著青黑不見底的潭池,她怯了,正躑躅未定間,嘶嘶馬聲混雜著怒斥的聲音漸漸由遠及近。
潭邊都栽滿了榆樹、桑樹,遮住了她的視線,不過錯眼間,一匹剽悍駿馬的兩隻強健有力的蹄子眼看就要踩在她的頭上,撲通一聲,姜嬋跌入了這無底深淵的潭中。
姜嬋嗆了幾口水,本能拚命地掙扎,但身體漸沉,周遭天光漸黯。
一幕幕破碎的畫面走馬觀花般在剎那間湮滅,一世的回憶倏然而降。
隱約聽見少年聲,「大人,這婦人已是四肢厥冷,口不能言,怕是救不回來了……哎,大人,她還活著……」
*
素有「天下第一坊」之稱的余家繡坊因牽涉皇袍案一家成年男子全部被斬,女眷雖免去流徙之刑,卻籍沒官奴。
余家獨女余秋霽被發配到教坊司吃盡苦頭,藏香閣拍賣那夜,引來了無數權貴豪商,最後抱得美人歸的卻是害余家家破人亡的方家二子方荀。
方荀在她身上蠕動之時,余秋霽拔下頭上一根嵌了鐵的金簪兒刺入他頸側,而後浸了仇人的一身血跳入了池中。
在夢中承受了人生的傾覆,次早醒來,姜嬋方覺面上滿是淚痕。醒來的是方橋村的寡婦姜嬋,昔日的天下第一繡莊千金卻淪落市井,重活一世。
第二章
方橋村有一座山,雖不甚大,卻青蔥樹木堆滿山上。山頂立了一座廟,廟旁有座莊園。
在這座村中人也不知叫什麼的莊園裡,雖無畫棟雕梁環鹿鶴,但也玉泉清冽映松筠,姜嬋沒想這麼個偏僻鄉村,也竟有這樣的神仙景致。
她在床榻上昏昏沉沉睡了一日,除了一位眼生老嫗昨晚給她送來一碗冷硬的白粳米飯,再無人照管。她方才因口渴,隨口喚侍女為自己烹茶,等了半日,方才夢醒。
她又餓又渴,拖著病體在這曲折幽深的莊園裡亂拐,廊廡九曲迴環,她走幾步喘幾步,步履踉蹌,忽地眼前一陣陣的金星直冒,拽著廊柱才勉強撐住身子,不由得闖入一間不起眼的庭院,方站定,眸光卻是落在樹影下兩個高大的人影上。
此時一身高八尺的高大男子正立於一鑒清池旁,手執一支竹筒,神態威嚴。姜嬋見他嘴唇上下翕動,似是正對著下跪的另一人指點。
只見站立之人袖子一甩,跪著的那人卻軟倒。
姜嬋大驚,下意識以為誤闖殺人現場,腳步虛浮地欲逃往迂迴的廊廡間。
王之牧眼角瞥見影子一晃,忙道:「誰?」
樹蔭下難以看清他面容,只聽見男人的聲音疾言厲色,話音未落,泛著冷光的物件破空向姜嬋飛來,嚇得她臉色慘白,下意識用手臂去擋。
隨著右臂上一陣劇痛,片刻後,一隻粉底皂靴出現在了姜嬋的視野里。
她仰頭,望進了一雙波瀾不驚的眼裡。
只見來人面如冠玉,身穿一件淺藍綠色暗橫紋羅直身,腰間束著一條青白玉龍玉帶跨,一頂青玉梁冠將烏髮攏束成髮髻,外罩紗質幞頭,端的是氣宇軒昂。
他不動聲色地將目光從勉力倚靠在牆邊的姜嬋身上飛快掠過,只裝作沒有看見她手臂滲血的慘景,冷冷道:「為何要在此偷聽?」
姜嬋本心虛怔怔囁嚅,但此人傷了她,卻毫無愧意,讓她憑空生出一股無名火:「你又是誰?」
偏她無禮回應,那男人卻又近了幾步,姜嬋瞥見他的眉峰也是越蹙越深。
王之牧雖是個文官,卻不似常人那般溫文儒雅,他從小亦是少好弓馬,善騎射,因此當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在她手腳上掃過,發現這陌生婦人四肢纖細,似乎不會武功,這才拋下疑心。
他見姜嬋語氣不善,正思忖這婦人是不是在故弄玄虛,口中已淡淡道:「你不認得我?」
他話音未落,那小娘子突然雙手將一物向他迎面擲來,他下意識側身閃過,鮮少的被勾起了怒火。
姜嬋回身拔腳便欲往外院跑,被他長臂伸手一扯,出手如鉗,捏得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合身跌進他懷裡,只覺落入一團沉沉的茶、禪、墨香中。
王之牧只覺一掌撞上軟玉溫香,下意識一手包住,登時反應過來那是什麼,心道不知廉恥的賤婢好大的膽子,正欲將她推開,她卻一隻手攥緊了他的袖口:「別晃了,我會吐你身上。」
偏此時廊下已有疾疾腳步聲過來,巡視的小廝轉過廊廡的拐角就撞見了王之牧懷中摟著一個身形纖巧的女子,此情此景頗為香艷。
那小廝慌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聲道:「大……大人!小的該死!小的不長眼!小的什麼也沒瞧見!」
王之牧正覺今日怎生這麼多湊巧,沉聲道:「出去!」
小廝頓時連滾帶爬,忘了行禮,眨眼間消失無蹤。
如此一來,院中頓時又只剩下他們二人,姜嬋一顆心頓時就沉到了谷底,她再不能不管不顧地讓他賠罪,否則自己定然會被攆出去,只得忙在他面前跪下,口中亡羊補牢道:「是妾身無禮衝撞了大人,求大人恕罪!」
憑藉這具肉身的記憶,姜嬋恐怕自己被送回去怕是又入狼窩。
王之牧向來喜怒不形於色,此刻已冷靜下來,轉身利落掀開一掛竹簾,姜嬋見他修挺如松的背影已邁入房中,她方才來不及細看腳下,雙膝直直碰在了鵝卵石鋪墁的地面,卻不敢起身,少不得恨命咬牙捱著跪在院中。
透過大槅窗子,她望見那人怡然在一把螭紋圈椅之上瞑目而坐,一副鸞姿鳳態。
姜嬋她看著再度跪伏叫道:「望大人慈悲為念,救度妾身。」
王之牧並未睜眼:「你身犯何罪?為何要我救你?」
姜嬋在院中深深拜了十數拜,將自己恐將被賣入煙花之地的困境一一述清,又道:「大人兩日前於村口深潭救得妾身性命,自當拜謝。如今再救人一命,功德無量。」
道罷,許是這具身體本身的哀鳴,姜嬋忍不住哽哽咽咽哭將起來。
王之牧向來不是慈悲善人,但心中思忖道:這莊子臨近寺廟,倘若這婦人身死在我這處,不當穩便。
「不許再無端生事。」
話音剛落,姜嬋還未從惶惶思量間回過神來,一角袍擺已從身側拂過,王之牧看也不看還伏在地上的小娘子,早已消失在門前。
姜嬋這才軟倒身來,心頭驟地一松,這才發現中衣早已濕透。
她雙膝麻痹,無奈席地而坐。不多時,昨夜見過的老嫗一臉不悅地走來,望了一眼頹在地上的姜嬋,猶豫一番後才不由分說拉起她,嘴裡嘟囔:「大人只吩咐了收留你三日,你養好了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
你道王之牧這樣心狠手辣的人物如何會懼怕一陌生婦人鬧將起來,亦或是死在自己莊上?
旁人都道方橋村地處偏僻,又無名山古剎,可偏偏是這樣不起眼的小山村中,有一宿世古佛。
十年前,慧林先生來此弔古尋幽,他出京時,聖上親自送出城外,攜著手走了十幾步,先生再三打躬辭了,聖上方才上轎回宮。
王之牧數月前捧著詔書而來,圓澤方丈八十餘歲,須鬢皓然,手扶拄杖,與他施禮。
王之牧恭敬道:「慧林先生可在此?今皇恩授他咨議參軍之職,下官特地捧詔而來。」
方丈道:「慧林已非紅塵中人。」
聖上親自禮遇之人,王之牧不敢有絲毫不敬。
他為表敬意每日一身素服行香叩拜。時光荏苒,他已在此停留七日,始終未能親見慧林一面,難不成要讓他又捧詔回旨,原樣送還聖上不成?
他以朝廷名義建下祈場,誦經設醮。
今日王之牧又來佛前拈香下拜。
他出身世宦之家,喜看的是諸經內典,一覽輒能解會。隨你高僧講論,都不如他。他與圓澤方丈談經說法,方丈卻說他機深詭譎,深諳官場之道,卻不是佛門有緣。
出了寺,他的貼身小廝落子在一旁替他不忿,又罵慧林有眼不識金鑲玉,堂堂一個國公爺,屈尊去拜一個鄉民。
王之牧訓他:「皇上敬他十分,我就該敬他一百分。況且屈尊敬賢,這是萬古千年不朽的勾當,有甚麼做不得?」
嘴上雖罷了,但心中總是有些不快。
夜不能眠,王之牧舍了小廝,不知覺的竟獨自登上一座鄰水而居的二層樓閣。
他八歲時父親驟然身故,一夜之間體驗門庭冷落,從此心性大變。
他十二歲時做的文章已被贊為字字珠璣,倚馬文章七步詩,及至十五歲上就魁首及第,二十一歲時襲爵英國公。
本朝的爵位賞賜逐步吝嗇,立國至今也不過八位國公爺,皆是與朝廷休戚與共的存在,仍然健在的幾家組成了日漸稀少的勛貴圈子。
王之牧這般年輕躋身勛貴,眾人道他前途不可限量,可又有幾人知他雖日日謹小慎微如履薄冰,可父親在他這個年紀時已在皇帝授意下開始執掌獄訟,他不如父親許多,子不如父,其中的苦悶難為外人道也。
今日他的隨從落子不忿道:「慧林不過七品參軍,如何累大人這般鄭重其事來迎。」
王之牧卻笑小兒驕狂無知。本朝裴子隆侍中便是從濮州司倉參軍做起,歷任御史、起居舍人,後以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的身份拜相,旋又晉升為侍中。如今慧林深得聖上挂念,國公府不過紙考虎般的空殼子,沒有一個實權人物,倘以官位品階定人,他差之遠矣。
王之牧正陷於沉思,一雙墨黑眼珠銳利環視夜空,仿佛冷冽深邃暗夜中的熠熠寒星,忽然眼一凜,見後院角門悄無聲息地開了又關,小小的一抹影子消失在門後。他習慣性蹙起眉,振衣而起,幾息間便已出了莊子。
第三章
姜嬋闔上門扉,正趁著天光未亮,躡手躡腳穿過白露未晞的草叢,她手上端著木盆,盆里赫然是她的貼身小衣。
這兩日她與王婆子擠在一處,日日聽她罵罵咧咧,她方才不過是想趁井邊無人,將自己貼身衣裳洗了,卻被王婆子沒好氣地罵吵人睡覺,姜嬋寄人籬下不敢頂撞,只好襯夜色深濃,來溪邊浣洗幾件衣裳。
此時她鞋襪盡濕,夜涼山風中凍得直打哆嗦。
水面倒映出少女嬌艷的臉,既似余秋霽,又似姜嬋,月影混著破碎的水面,如夢似幻。
過了許久,姜嬋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眼中泛起氤氳水汽。在教坊司的日子明明經年遙遠,卻恍如昨日,不斷盤桓在她腦海之中。鴇母那兇狠的皮鞭、數九寒冬里那兜頭的冷水,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女人夤夜用一領蘆席捲起,埋入城郊的亂葬崗子……
昨日不知徐母從哪處探聽到了她的消息,託人給她遞話,道已置辦了一口薄棺來將其亡夫殮葬,讓她趕緊回去。憑藉這原身的記憶,徐家人雖非豺狼虎豹,但也差得不離,這是要誆騙她回去,好將她早早賣掉吧。
她如今暫可得過且過,但明日即是三日之期已到,那時她再落入徐家人之手,只怕是生不如死。
姜嬋的手倏然收緊,十指扣進肉里,陣陣刺痛令她耳鳴,心頭艱澀地揪緊。她不甘心!再活一世,她決計不能讓自己走上同一條老路,只不過這一回卻是她要先發制人。
王之牧見她鬼鬼祟祟,觀察了半晌,不過是婦人浣衣,頓覺興致索然,便要轉身離去。
他見她正用凍得通紅的雙手用木槌捶打衣服,卻忽地抱膝而坐,啜泣出聲,見她吞聲忍淚,王之牧倒是楞了一霎,臉上略有一絲動容,也不知過了多久,許是哭累了,又從悲憤填膺毫無徵兆地由悲轉靜,中邪一般,他下意識摸了摸虎口上的薄繭。
他站在她身後,安靜得像他書案上的一尊雕像。姜嬋獨自又哭又笑,變換多端的是心境的起伏,卻不知在她身後,有一雙眼正在格外的注意她的一舉一動。
似曾相識的向隅而泣的孤家寡人,此番此景,此時此刻,王之牧毫無緣由的生出熟稔之感。
一直哭得傷心的姜嬋這時舒展開眉頭,剛想起身轉頭拿木盆,卻沒料到身後站了個不速之客。
他背著月光的面容里透著冷意,竟比這山林的冷石泉流還寒涼。
一輪團圓皎月從東而出,照得院宇猶如白晝。
她被淚光浸過的眼珠恰似這月下的淺溪,猶如銀河清淺,珠斗爛斑,他喉頭滾動了一瞬。
「大人好雅興,今夜月圓,是來賞月嗎?」她瞳孔震了震,遂又從善如流的低著頭,佯裝自若。王大人總是神出鬼沒,令她難以捉摸。
不知從哪處鑽出來的男人仿若降貴紆尊地瞥著她,姜嬋下意識就要屈膝。她只顧行禮,沒有注意腳下溪邊的石頭極濕滑,不知踩到了哪塊青苔,下意識扯了他一把,但仍倒霉地、極為不雅地滑倒在他跟前。
王之牧頤氣指使慣了,陌生婦人在她面前失儀,臉色自然不會太好看。
上一回被他所傷,姜嬋向來是個記仇的性子,雖不能直截報復,但小小惡作劇一番亦可解她內心鬱氣。
她從溪水中起身,扭身轉向他一側,欲要扯著他的衣角穩住身形,王之牧身手靈活,不期然稍一側身,伴著一道清晰的裂帛之音,姜嬋便擦著他左肩直瞪瞪跌倒在他腳邊。
這一擦身,卻讓姜嬋的吐息擦過他左耳,她覷到了他耳後一動,倏地令她想起前世鴇母教授的房中媚術,有一句說的是「崔郎文章利如刀,只是脖頸怕鴻毛。」
見她衣衫浸濕了大片,頗為狼狽,王之牧卻沒有伸手扶她的意思,反倒因她手指碰上衣袍時一頓,面色微微轉為鐵青,惱恨卻又發作不得。他素有輕微潔癖,沾染了外人的污垢令他心生不悅,只管旁若無人地脫衣,乾脆將素雅的青肷披風棄之於地。
姜嬋趕緊轉過憋笑的臉,不敢直視他雙目中的寒光。那一瞬她渾身的傲氣都被激起,不理解一個人怎麼能兩次三番皆是這般面目,初見令人望而生畏,再見時亦是自恃高傲?
她嘴上卻不敢放肆,忙道:「妾身被青苔滑倒了,失手弄污了您的衣裳。」
他不置一詞便拂袖而去,背影也似芝蘭玉樹一般,姜嬋忍怒撿起他棄之如敝屐的披風,手指細細撫過方才被她失手撕破的裂口。
*
慧林攜一弟子,不時弔古尋幽,山川殆遍。王大人也帶一僕人,時隔數月,終於得見。
慧林與他淡淡客氣說了幾句話,卻並沒有繼續攀談的意思,王之牧深刻地意識到,此行浪費數日,最終怕是無果而歸。
慧林與他拱手辭別,卻在看到他披風擺邊那從清脆竹葉刺繡時按捺不住,惶急地問道:這是何人所繡?
原是姜嬋那夜將衣裳撿回,夤夜挑燈引線,縫補起來,翌日悄悄送還。下人不知其中糾葛,今日便帶了出來。
王之牧當時在慧林面前不動聲色,卻邀慧林同回莊園細談。
回程時,王之牧勾指讓隨行的賈管家上車密談。賈管家走南闖北又在府里管事見多識廣,深得他的倚重,見王之牧正細細觀摩一枚刺繡,他驚嘆道:「府中何時竟出了這樣高明的織工匠人?若非格外留心,再看不出這是縫補過的。這等費功夫,府中一般織工的也補不了。」
王之牧微睨了眼他大驚小怪的神色,驀地想起那晚月下波折。又囑咐了賈管家幾句,放他下車,當即一匹快馬向莊子先行去了。
賈管家的馬匹四蹄還未落地,就聽見院後一陣嘈雜,原是姜嬋正與徐母在拉扯,一個死活推脫到處躲,另一個連拖帶拽不容她掙扎,府中眾人兼看熱鬧的村民將此處圍得水泄不通。
賈管家頓時一道怒喝,徐母一見來人,忙過來跪倒控訴:「青天在上,官老爺您看看這是什麼事兒,哪有把別家的媳婦扣下來,不讓她回去的道理?」
姜嬋躲在柱子後頭,頭髮衣衫凌亂,雙眼紅腫,一旁有多嘴的小廝在幫罵她老虔婆只要圖財。姜嬋那副樣子,擺明了今日要是敢把她賣入勾欄,便一頭碰死在這裡。
姜嬋苦苦思索三日,任憑她滿肚子主意,但對上徐母這類蠻不講理的村婦,手勁兒極大,不管不顧拉著她就要往家走,她縱是七竅玲瓏心也使不出來。
賈管家聽了半晌,心想既是如此,便不如做個人情買下她的身契,她那一身手藝,倒是去宮裡也不輸的。若是她能記恩,也算是一樁好事。
幾番敲打,再加威逼利誘,徐母想起村中有人議論這家是什麼大官微服來此,自然是不願意惹事,遂樂滋滋數著一包銀錢回去了,賈管家又差了人同她一道去取回身契。
這一番耽誤下來,待賈管家命嬤嬤帶姜嬋去修整儀容的間隙,王之牧與慧林的車馬一前一後已到了前門。
賈管家命姜嬋同她一道去前廳候著,因是臨陣磨槍,只來得及交代了幾句前因後果,便略撫了一下衣衫褶皺,順眉順眼的親自迎出去了,單留她心裡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拘促站著,一時不知如何動作。
王之牧與那慧林分主客落座後,吩咐賈管家將人帶上來。
王之牧與慧林一路打恭,直至茶廳上坐下攀談,不一會兒見姜嬋從後室走出,二人皆去扭身看她。
這回實在匆忙得緊,王之牧正思忖如何向這婦人傳達消息,便若有似無的瞄了她幾眼,可她卻一路埋頭不知在想什麼。
一旁的賈管家輕咳一聲,她才恍然抬頭,卻見王之牧的眼神不時向她掃過,心下不免有些惴惴。
姜嬋剛才門後聽王之牧與座上那人你一言我一語,偷聽了半日,倒是忽地福至心靈,前世余秋霽的姑姑遠嫁京城,與王之牧同來這和尚竟是她前世的姑丈?原來姑母因余家全族獲罪,纏綿病榻幾年,早已香消玉殞。
她正心如刀割,又聽王之牧那廝謾辭嘩說,當著她的面謊稱她為自己的侍妾,想來是怕慧林將她要走,手上就沒了把柄。
姜嬋看了看看了看被奴僕簇擁、與高僧行合十禮的王之牧,暮秋煦暖的陽光正灑在他溫和含笑的眉睫上,卻照不亮他長睫陰影下深不見底的瞳仁。
似是察覺到她的窺視,他偏過頭看她一眼,倆人一瞬四眸相對,卻一剎那洞察彼此的心思,似有一種天生的默契。
王之牧主動起身去攜了她的手,他嘴角噙笑,款款挾了她的手,她心中權衡了一下利弊,忍了忍,沒敢拂他的意,忙低眉順眼的在一旁噤若寒蟬。
慧林打量的目光自她發頂至足尖掠過,幾不可見地皺了下眉。
王之牧的手忍不住緊捏一下,卻忘了自己正握著她的手心,但姜嬋終究沒有開口。
第四章
「何事?」
王之牧見她突然跪下,也不忙著讓她起身,只是食指一抬。邊上的賈管家便會意,將下人全驅到門外,又閉了門,親自守在外頭。
慧林方才那一皺眉就輕易定了她的生死,但好不容易抓到機會,姜嬋絕非輕易言棄之徒,畢竟她可是一縷從閻王殿里走過一遭的幽魂。
王之牧早在賈管家向他稟報她與徐母的糾葛之時,便已猜到她的目的。
她想再搏一把,借著他逃脫徐家人的掣肘。對他來說小事一樁,但他向來不喜被人算計,想從他這處拿到好處,不死也脫層皮。
想要為王之牧辦事之人多如牛毛,但他向來是個狼顧狐疑之人,想要被他收羅,就得親手將自己的弱點交給他,將自己弱點主動暴露給他,全心全意向他靠攏。
姜嬋上一世本不信鬼神陰陽之說,但偏生她重生在了另一人身上,又怎生這麼巧,王之牧求了數月的高僧偏是她前世的姑丈。她並非善男信女,姑母已逝,她借著姑母的余恩去賺些活命機會,想來姑母也是能理解的。由此頗感欣慰,看來老天也並非要對她趕盡殺絕。
想明白了其中關節,姜嬋大膽睨了眼坐上的王之牧,這人哪怕不發一言亦有不怒自威的氣勢,想到此人冷清冷心,不好對付,遂思忖半天和和氣氣開口:「咳……妾身一見聖僧,便覺他與故人有幾分相似。方才想是聖僧貴人忘事,且待妾身略施謀計,定能讓聖僧重拾記憶。大人今日再救妾身一回,妾身銘感五內,只不過,何不送佛送到西……?」
她一語道破王之牧心思,令他一向成竹在胸的姿態變得彆扭,可他面上卻冷冷一笑,虛與委蛇道:「何出此言?」
姜嬋正色道:「妾身所求不奢,求大人助我擺脫徐家母子,妾身便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王之牧不禁挑眉,心中卻是隱隱不快。他本該掌握著她的生殺大權,而她以眇眇之身卻依舊傲骨嶙嶙,出身貧寒的小娘子自然不似京中貴女一般自幼耳濡目染,卻能巧舌如簧,的確令他頗為吃驚。
之前在月下狼狽不堪的村野婦人,何以人前人後判若兩人?王之牧雖百思不得其解,但她卻有些用處,也不妨暫且收歸己用。
畢竟他深知機遇可遇不可求,如今上天把她送到身邊來,也是峰迴路轉,莫非這便是此行的破局之處?
「我知道了。」他撐塌而起,腳下掠過的風掀了袖角一側,打在她的身側,門頁一掀一闔,有帶著墨香的風撲來。
姜嬋正猶豫著不知是否該起身,賈管家疾步迎了過來,嘴裡道娘子需要什麼儘管開口,大人吩咐了,老奴定會置辦齊全。
有用處總比沒用處好,姜嬋欣然領命。
*
「那邊如何了?」王之牧略帶疲沓地揉了揉眉心。
」娘子每日要一盆牛乳浸手……每日卯時亮燈,子時熄燈,昨夜竟是燈火亮了一夜。」他揉眉的動作停了一瞬,賈管家覷他神情,斟酌補充道:「老奴探了娘子幾句口風,她自幼生長在臨縣,與那位貴人也並無淵源。」
王之牧輾轉難眠,後半夜幾乎沒怎麼睡,天剛微微亮時鬼使神差地起身往姜嬋的側院行去。進了門,見殘燭有淚燈火已闌珊,她人卻不在,倒是桌上擺了一幅被剪開的刺繡。
他正看得出神,窗邊的蠟燭嗶剝響了幾聲忽地滅了,夜色還未全褪,房中一霎不辨形狀。
正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破風聲,他一時躲閃不及,只勉強用手背擋了下,瞬間被不留情面的劃了數道口子,往外滲出絲絲血滴。
「放肆!」王之牧鮮少如此疾聲厲色的發威動怒。
姜嬋在黑暗中聽到熟悉的聲音,驟然嚇得心驚肉跳,想著這是報了他之前傷自己的仇,又想到這人的心狠手辣,頓時臉上血色褪了一半。
「大……大人,妾身以為是遭了賊人……妾身有罪!」姜嬋趕緊從窗邊摸過火鐮點了,捧了燈,驟亮,昏黃的光中倏然出現了王之牧面色鐵青的臉。
她做賊心虛道:「大人,我幫您包紮一下吧。」 言訖,將燈盞置於桌上,又去取了些金創藥,下人勞作經常有些磕磕碰碰,這些藥品倒是好找。
王之牧也任由著她在自己手上搗騰了會。
她的手指比貴女還軟,燈火搖曳中愈發冷凝如脂,竟惹得他心猿意馬。
他不做聲,她亦不敢張口。案上燭台蠟滴結了厚厚的一層,火苗啪地一跳,才打破了這屋中靜謐。
看他不與自己計較,想到大官為了贏得寬宏大量的名聲,大都不記前仇,又想到這幾日自己的煩躁,她又硬著頭皮求他道:「大人,妾身有個不情之請?」
見王之牧既不答話,也不駁斥她,便大著膽子補充道:「大人,妾身聽聞折枝花卉卷的真跡藏於大覺寺,可否借出一覽?」
這幅畫原是前世余秋霽娘親的陪嫁物品中壓箱底的嫁妝畫,因「貴重之物,送往京城,平價之物,當地變賣」這等抄家不成文的規定,又被收至宮中,後聞先帝將此畫轉賜給了大覺寺主持。
王之牧情不自禁揚眉,世間知道此畫的下落之人怕是不過數十,她一個從未出過渝州城地界的婦人又是如何得知?
姜嬋知道這樣有些冒昧了,但她實在是一籌莫展。娘親早夭,她的繡品早已絕跡,只有親眼得見古畫底本,才有可能臨仿出其中神韻。
他卻答非所問:「你剪碎繡品,便是為此?」
她斟酌答道:「是,卻也不全是。」
姜嬋靠著記憶中的繡樣一針一線繡了個形狀,昨夜左看右看覺得失了原畫神韻,方才忍不住剪爛了。
王之牧掃了一眼包紮得略顯拙劣的左手,不置一詞地出了她的屋子。
留下姜嬋滿腹狐疑,他到底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但她到底也沒有勇氣向他再追問。
五日後卻被王之牧請到了他的書房,姜嬋一眼便看到了書桌上那捲熟悉的畫軸,大喜過望。她太熟悉這幅畫了,因她曾不止一次坐在母親膝頭聽她講解畫的來歷,手指隔空撫摸過其上的一枝一葉。
但心中亦是驚濤駭浪,從此處到京城聽說快則五六日,慢則需得十來日,他從京城取來此畫來回竟只用了六日,怕是從那日起便差了人快馬加鞭,這一路來回,不知要跑死幾匹馬。
當夜書房的燭火一夜未熄,紙糊的窗上依稀可見一枚倩影。王之牧在外觀了半晌,眼見光影漸漸黯淡,一時按捺不住便推門而入。卻見姜嬋趴在桌上睡著了,他定定地望著他,望了好一會兒,鬼使神差地用手指去接了眼睫上的那滴淚。
姜嬋醒來時,竟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件石青披風,隱有沉沉的墨香。
*
王之牧方起身,聽聞姜嬋已在外候了已有一盞茶的時間,便抬手讓她進來。
兩名小廝一左一右立在一旁,左邊站的那位掀開帘子請姜嬋入室,這時王之牧披衣相迎,他未束冠,頭髮散了披在腦後,像一筆濃墨流淌在素凈的白綾中衣上。他此時獨自坐在榻上,斜倚著憑几接過她的繡屏,卻仍舊沉思落子。
姜嬋此番用心用意,照著姑母房中擺放著的世間只此一件的一架繡屏,繡了一幅名家的折枝花卉,高雅不俗,如今她仿了來,那人定會十分高興。
見王之牧臉色難辨,她艱難開口道:「大人,這樣就好,他……慧林大師定會喜歡的。」
王之牧沉思半晌,卻話鋒一轉,問道:「繡了多久?」他低頭看著姜嬋眼下那烏青,她整個人搖搖欲墜的模樣,不由猜測道,「下人說你屋裡的燈從前日開始就沒熄過?」
王之牧俯視著她,似是第一次仔細地端詳這個小娘子。無論多麼孤高自許的人,在進退維谷之時中得她挺身而出,內心總歸會有所觸動,他感動之餘,心下又生出了旁的心思。
他素來是位老謀深算的官場老手,他理所當然地認為,為了早日讓慧林和尚點頭,讓他儘早脫離這個窮鄉僻壤,他耍的這些懷柔的手段就顯得格外不可或缺。
姜嬋自以為派上了用場,總算可以功成身退,擺脫徐家,喜形於色的欲要曲膝告退,卻眼前發黑,金星亂冒,雙膝一軟,直瞪瞪跌坐在地上。
王之牧不知如何反應,下榻親手扶了她一把,差人送她回去休息。
待她走後,又將聖上的親筆信同畫屏一道裝進錦盒裡,親手轉送與慧林作候問之禮。
只不過,他冷冷看著自己這只不聽自己控制的右手,方才他是怎麼回事,為何不由自己,腦子快過了手,竟親自攙扶小婦人。他向來不喜同旁人肌膚接觸,如今指上似乎還殘留著當時的觸感。
柔膩如脂。
看來那一晚乍現的浮想的確不失圭撮,這雙手怕是比京中貴女的還要嬌嫩。
慧林受了禮物,只把這副繡屏看了又看,愛玩不忍釋手,遂和氣道:「承元卿所惠繡屏,還是古人的呢,還是現在人繡的?」
前幾日見面口上尚稱呼他王大人,今日連他的字都喊出來了,這親疏之分可謂天差地別,王之牧不敢託大,也無意隱瞞,便恭敬答道:「這就是鄙人的妾室,平日裡慣會用針線,想是班門弄斧,學著名家畫作繡了幾筆,難入老師的法眼。」
話音剛落,王之牧便敏銳地察覺到慧林眼中的失望,看樣子他賭對了,若是如實道出那小婦人的真實身份,慧林定會將她討過去。如今聲稱她為自己的妾室,若慧林想要再見她,則不好避開他的陪同。
慧林感嘆道:「實不相瞞,這繡屏竟與故人的愛物相似,可是那日所見女子所繡,不知元卿可以約她來此相見一會麼?」
慧林那日一見姜嬋的臉,不覺失望,他原以為余家尚有血脈流落於此,沒想見到的卻是一位陌生的女郎。可如今見了手上這幅繡屏,他斷言此女郎與余家定是淵源匪淺。
王之牧笑答道:「這有何難!只可惜我那侍妾已先我一步回京,待鄙人回府,即遣人相約;她聽見老師喜愛,自然喜出望外了。」
慧林今日見王之牧夾在錦盒中的詩句便已知自己逃不過這一劫,嘆氣道:「如此甚好,我必當去府上親自拜見。」
第五章
姜嬋將畫屏送給王之牧後便蒙頭大睡,許是這回見了母親遺物,夢裡還同她說了會兒話,醒來時也不禁神采飛揚。
一路行來,見府中熱鬧得緊,門前拴著數十匹的好馬,僕從出出進進,收拾打整。院子裡放著漆得紅光閃閃的幾十個大木箱,每裝滿一個,就有專人貼上帶有燙金大字的封條。
想到此去乃是王之牧召喚她前去時,她嘴角的笑意一路都壓不下來。
這樣的笑臉只維持到王之牧開口,喜笑顏開的神色,此時早已不見蹤影,此時的她怒目而視盯著座上那人,心裡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王之牧不疾不徐地繼續開口,「余家主母擅畫花卉,長余刺繡,名手以繡技精巧繁雜巧享譽海內。自余家滿門抄斬,余繡已失傳十餘載。」
姜嬋面上不顯,心中卻猛地一墜,余家祖宅宅邸被洗劫一空、親眷受牽連、世代為奴……她亦從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淪為人人可欺的玩物。如今重獲新生,她再不能墜入那樣的暗獄。
她已是色如死灰,驚恐萬分地抬頭,卻見坐上之人微微瞑目,一雙手極為閒適的點在裝在木盒裡的一頁泛黃的紙張,沒再開口,在等她的下文。在他一雙洞察虛相的眼前,所有懷揣的小心思都無所遁形。
姜嬋看著他神秘莫測的表情,越發覺得對方心思難測,斟酌道:「大人說笑了,余家的刺繡名揚天下,江南一帶的繡莊多有掛起余繡字號,妾身這般粗陋愚頓,學得雜,斷不敢與之相提並論。」
憑王之牧不到幾日就探清這幾針繡品的來歷,他定是手眼通天之人,她的狡辯怕是難以令他信服。但他不見得手握鐵證作實她的來歷。
王之牧不理她,又道:「慧林竟要親自見你,聽聞他亡妻乃是出自余氏一族。余氏一族被抄家定罪後,後人流落全國各地。你這一手繡工,若非余氏族人親傳,如何能以假亂真?」
姜嬋聽了一口濁氣涌至心上,她連他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對方卻已對她了如指掌了,她如何才能反敗為勝。
她最初就想岔了,就不該因為急於逃脫徐家母子掣肘而主動表現,怕正是因為與慧林的淵源方招來他覬覦。與座上之人鬥心眼,先不論自己必輸無疑,再有這等勾心鬥角的何時是個頭。
王之牧抓著余家不放,不論她怎樣躲避,他都沒偏離,沒由來的,她有點動氣。可再盤詰下去,她怕自己在咄咄逼人之下承受不住全盤托出。
王之牧見她不接話,又道:「那日徐母來我府上大鬧,你竟敢假稱與此宅主人關係密切,這等毀人清譽之舉,定要吊在街頭示眾方可消我心頭怒氣。」
姜嬋頓時氣結,前兩日徐家人又來糾纏她,姜嬋無法,只好打著跟了王之牧的名義嚇退了二人,沒想就有耳報神把她當日信口胡謅的原話一一複述給了他。
此番顛倒是非的言語聽在王之牧耳中,不異於絞盡心機爬床媚上,王之牧也分不清此刻自己心中那莫名怪異的悸動是什麼,只摸著茶盞似笑非笑道:「似你這般痴心妄想上位而去招惹主子的奴婢,倒是杖殺少了。」
她心中忐忑,教坊司里那些暗無天日的鞭打教會了她順著杆往上爬,她絞盡腦汁,額上冒出細汗,費力胡編道:「妾……妾身初見大人驚鴻一瞥,已是擾亂心曲,妾身只是傾慕大人,遂才向大人主動請纓。余繡的樣式不過是妾身前些日子見城裡的夫人小姐們時興……」
鴇母曾教她,男人最愛吹捧,把他們哄舒服了,心氣順了,一切自然而然就水到渠成。姜嬋一番話說得磕磕絆絆,只求儘量滴水不漏。
既然如此,為著身契與他虛以委蛇一番也無甚妨礙。看得出這人一貫的強權霸道,早已習慣了操控,若與之硬碰硬,自己半分好處討不到,不若換個巧法兒應付他。
王之牧眉骨微攏,卻是嗤笑一聲,譏道:「你倒是懂得撩撥男人的心思。」這婦人大概從未聽聞他在京中的別號,敢近他身者寥寥無幾。
這一聲帶著譏諷的輕笑令她頓住了,她竟聽出了笑裡藏刀的意味,惶惶抬頭,發覺他不知何時睜了眼,一雙古井無波的眼正對上她,神色中卻不見喜怒,久了讓她都覺得心裡瘮得慌,片刻後他才道:「你過來。」
姜嬋在王之牧的注視下駭得不禁後退半步,可她還是言聽計從地一寸一寸挪過去,緩緩俯首帖耳。這時她耳畔傳來衣袖的簌簌聲,王之牧探出半個身子,伸手指摩挲過她的耳側連著頸項那一小塊柔滑肌膚,卻始終一言不發。
她有意躲開他那見慣生死的眼。
王之牧見她不敢直視於他,心下納悶,看著倒是挺聰明的小婦人,為何總是左言他顧,畢竟他想聽的可不是含糊曖昧的衷心。
她害怕的神色倒是做不得假,他經相信她真心實意地想要投誠。
但這遠遠不夠。
他要的向來是為他唯他之命是從、永無二心的忠奴姿態,他可不會留下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他向來不喜自己掌控之外的東西,想要為他辦事,必須斬斷所有退路的跟著他。
姜嬋腹中打了半日草稿,要說出的話卻如鯁在喉。尤其是他的指背觸到她時,她忍住雞皮疙瘩,竭力讓自己分心。
眼睛亂轉,匆匆一瞥中,姜嬋驀然發現,盒中所躺之物乃是她的放奴文書。他這樣大大方方的展現在她眼前,是為警告她?
姜嬋只覺毛骨悚然,卻斂聲屏息,任王之牧望著自己若有所思。
「大……大人,妾身如今已毫無用處,只求脫身離去。況且,若是慧林問起,妾身總不好說自己非自由之身罷。」……
倒是膽大,哼!
王之牧探究的雙目凝視著她視死如歸的臉,想說點什麼卻又訥訥無言而微顫的朱唇,無力垂在身側的雙手,嘴角彎出一抹不可一世的笑。
他的聲音中卻笑意全無:「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了。那日你毛遂自薦來求我將你收歸麾下,我應了你,如今慧林一事尚未蓋棺定論,我又如何能高枕而臥?」他是施恩一定要望報的人,向來信奉抓在手心裡的才是自己的。
姜嬋卻不敢反唇相稽,對著這麼個心狠手辣的她從未看透的男人,她的身契若是捏在了他的手中,將是一點勝算也沒有。
向來心狠手辣的王之牧從沒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惡趣味,姜嬋是他的此行必不可少的棋子,他原本可以選擇旁的方式逼迫她全心全意為自己做事,但是他的心癢,令他情不自禁想將這個看似弱小的婦人逼上一條坎坷路,讓她不能挾恩拿捏他。
王之牧別開眼,第一次見她時她跪在院中痛哭陳述自己不想落入勾欄的悲慘命運,不知為何再度浮現在眼前,她畢竟與他同在一盞燈下並肩作戰半月,似是那時候生出了憐憫之心。
王之牧垂眼,此時怕是不能否認眼前這村野婦人擾亂了他的心思。
他直直盯住她,說話時翹起的唇角竟似掛著一抹獰笑,黑眸中儘是令她齒戰的冷酷:「你的賣身契我如今便可歸還於你,你接過了,屆時你何去何從,我將不會過問,但你也不再受到我的庇佑。但若你想跟著我,只能做我的見不得光的侍婢。」 他的口氣真是萬分篤定,聽在耳里不似商量,而是發號布令。
上一世見過的男子,稍有家底,便是妻妾成群,個個嬌艷動人。可王之牧這樣的人怎生會惦記上自己,姜嬋的這身皮囊遠非國色,斷不能讓王大人念念不忘。但如今自己已非千金閨閣,賣身的價值還抵不上她當年妝檯上的一顆南珠。可即便她言辭拒絕,卻要怎樣不觸怒他?
跟了他,身契從徐家轉到他手裡,還不是一樣受制於人的命運。
不,這一世她要選擇自由自在的活著。
「大人,妾身想要身契。」她的聲音雖輕,但其中的語氣可謂是明明白白的斬釘截鐵。
王之牧冷笑道:「你可別後悔。」
王之牧聽聞此言,從榻上起身,他與她並立時,更是顯得寬肩長臂,氣勢迫人。姜嬋渾身一震,將他複雜難測的目光看在眼中,怕他再度變卦,立刻惶惶朝他作揖,抱了木盒,逃也似的狼狽退出。
王之牧四下無人時摸了摸自己的耳根,那婦人靠近時那溫熱的吐息,仿佛耳根還是會在他不警覺時抽搐一下。
那不可控的悸動,他閉眼,一定是他的錯覺。
第六章
姜嬋不敢在此多待,她緊緊抱著懷裡的木盒就像是抱著自己的孩子。她見廚房無人照管,雖已經封了灶火,她尋到灶台里還有點火星子,塞了一把茅草引火,待火勢起來了,顫抖著手將發黃的賣身契一把扔進火堆里,直到它燃成灰燼還不放心,拿燒火棍把那一堆灰搗成看不出形狀才如釋重負地起身。
她回房不久,王之牧又派人送來了十金權作賞賜,姜嬋由是安心落意,看來大人有更重要的家國大事需要操心,並無心思折騰她一介弱質女流。
她幾下收拾好了行囊,本打算乘牛車先去臨縣找自己這具肉身的親生父母,哪知王家的車輪方離開府門,候在後院大半日的徐二就一把過來搶了她的包袱,嘴裡亂七八糟道:「你日日在這府里吃香的喝辣的,存了不少銀錢吧。」扯開包裹見只是些舊衣裳,一文錢也無,頓時扔在地上踩了幾腳,邊吐唾沫便咒罵晦氣。
姜嬋剛才將王之牧賞的金子縫在了衣裳裡邊,沒想到歪打正著,沒防到賊,倒是先防到了沒皮沒臉的徐家人。
她見四周已無人,冷冷道:「你來幹什麼?賣身契已經不在你們手中了。」
徐二的眼睛就在她細腰翹臀上打滾,笑得淫邪:「娘說你的休書都還沒寫,生是徐家的人死是徐家的鬼。我大哥沒了,娘要將你嫁給我。」
姜嬋頓時瞋目切齒,她到底是深閨千金小姐,鮮少拋頭露臉,在教坊司的日子裡有鴇母拘著,也不曾見過這等無恥之徒,她還痴思妄想燒了賣身契自己就自由了,是她還未領教這世間的醜惡。
她如夢初醒,豁然大悟王之牧所說的由他庇護的機會。他這個算無遺漏的人,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名義上還是徐家婦,與王之牧這等心狠手辣之人做交易,不亞於與虎謀皮。
那徐二見姜嬋怒目逼視,腮邊一縷髮絲拂面憑添幾分難得的風情,隨著她的動作在風中搖曳,心裡頭頓時就一酥。他那短命的大哥倒是好福氣,這小嫂子怕是這方圓幾十里最出挑的婦人了,如今眼看就要落在自己手上,倒是饑渴難耐得慌。
眼見徐二要撲來,姜嬋扭身就跑,這莊園夾道廊廡繁多,她走慣了,倒是徐二不一會兒就昏頭轉向,迷失在這彎彎繞繞的迴廊裡頭。
姜嬋覷機朝另一大門跑去,一路拔腿,幸而無人在外頭守著,悶頭直往村口奔去。
徐二迷了好一會兒的路,好不容易才摸到後門,見徐母還在遠處等著,拍腿直喊那賊婦跑了。徐母食鹽多過徐二食米,腦子一轉,急轉身奔向出村的土路。
姜嬋這具身子想來也是小戶人家嬌生慣養的女兒,跑幾步便氣喘吁吁,不一會兒就見後頭徐母拿著洗衣的棒槌,一下就到了她的跟前,照她的頂門就打,姜嬋險險望後一躲,就地下打個滾,到處亂跑。
這一滾,隨身的金子漏出來,徐母貪婪撿起,大笑「有人跟我說你這個賤婦得了好多賞錢,我還不信,原來是真的。」姜嬋聽了她的話,一下愣住。
這時徐二又追來,眼見兩人窮追猛打,人多勢眾,自己已無勝算,姜嬋乾脆發了狠,隨手抓起一塊大石就朝二人扔去。沒想見,真直直砸到了徐二的頭上。
張老嫗見徐二已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只剩把眼動。氣不過,一下子將姜嬋撲到在地,把她手捆了,又踢了姜嬋兩腳,嘴裡咒罵道:「賤貨,撞在我手裡。」
姜嬋只得慢慢挨著打,跟在她屁股後頭,一路邁著沉甸甸的步子,面如死灰地跟她回村。
姜嬋此時萬念俱灰,今日被這毒婦抓回去,縱然不被打死,嫁給徐二這廝,還不如路上覷機跳河了,萬一又活過來呢?
*
車軲轆滾動,已駛出方橋村的界碑,入目兩側皆是松海林濤,山風徐徐,掀動車簾,吹動披風角上的竹葉,令他心頭一動。
王之牧遂對著車外的賈管家吩咐道:「差不多了,去吧。」
白馬、玉鞭、金轡、銀鞍,這等說書里才聽過的金玉東西,鄉里人見了,一個個扶老攜幼,挨擠了看。
賈總管整威風凜凜地騎著馬上,臉上不帶任何表情地俯視著地上跪坐一團的徐家二人,以及蓬頭垢面的姜嬋。
姜嬋見了他們,臉色一片慘白,牙齒忍不住打顫起來。她終究還是逃不過麼?王之牧算無遺漏,她一個出身寒門的小女子要如何斗得過他?
賈管家又對他們柔聲道:「諸位不必惶恐,我家主人聊備一點薄禮以表謝意,還請哂納。」
村中人聞是大官親臨,早就嚇得跪了一地,哪裡還敢再置喙,當下長跪在地,口中顛三倒四地又是喊請安,又是念大人恩德,叩頭不迭。
賈管家傲然頷首,讓一直垂手恭立在一旁的先生當場把和離書擬出來,讓二人皆按了手印,收在匣中預備呈交官服報備。
又對著姜嬋和聲和氣道:「這是您原來的賣身契一紙,這是新寫的身契一紙,煩請您按手印。」姜嬋木然按他的指示行事,再不敢掙扎。
垂頭喪氣的姜嬋跟著賈官人的馬車走向村口,便看見了一輛朱幡的駟馬安車靜靜的停在路邊。
姜嬋有滿肚子的憤怒需要宣洩,是誰將她今日離去的消息告訴徐家,是誰把她身懷金子的消息泄露給徐家,除了馬車裡坐著的這位還能是誰?
他還有臉裝作好人神兵天降來救她!他怎麼敢,知法犯法。
可不接受他假惺惺的救助,她今日只能落入徐家手中。
徐家……
想到那母子二人的醜惡,姜嬋心裡有再大的不甘也沉默了。
兩害相權,與王之牧面對面虛與委蛇倒也算是取其輕了。
竭力避免落入上一世的悲慘命運逼她立刻引發本能去攀附他的車馬,姜嬋知道王之牧正透過這薄薄的車幔看著她,可她就是無法遏制自己如溺水之人慌不擇路攀附著唯一的救命稻草,唯一的依歸。
「姜娘子,你的馬車在後頭,大人……」
她惶恐自己被拋下,天下之大,可此時此刻只有他是她的救命索。
賈管家看著姜嬋死命扒著車轅的手臂沒好意思把話說下去,二人就這麼僵持的,半晌,從車簾後傳來淡淡的一聲「無事。」
這一回,姜嬋再無半分猶疑,甚至等不及小廝搬來轎凳,便已身形利落地鑽進馬車。
車軲轆滾滾向前,駛過方橋村的界碑,將魑魅魍魎丟在身後,卻不知姜嬋是否正從刀山劍樹走入了阿鼻,可是對於當時的她來說再無回頭路。
第七章
素手掀簾,卻見車廂內早已坐了一人,他閉目小睡的樣子仿佛沒看到她一般。
馭夫輕輕放下車幔,只見這輛馬車外頭看著不顯,裡頭卻異常闊大,別有洞天。姜嬋縮起膝蓋拘謹地坐在離車門最近的位置。
王之牧仍舊長眼微闔,頭身仍似入定,半散的烏瀑長發披在背上紋絲未動,令她心中咯噔忐忑。
突兀的塵土嗆人的味道乘間而入,沾染了本是一塵不染的車廂,令假寐的王之牧皺縮鼻翼。
他眉梢一蹙,微微睜開眼,淡淡吩咐道:「將身上的衣衫脫了。」
姜嬋見他神色從容,眼中卻完全沒有惺忪之色,果然是一直醒著。
王之牧本是罕言寡語之人,如今肯紆尊地開口,只不過是嫌塵土嗆鼻,卻陰差陽錯地讓姜嬋誤會了。
若是尋常婦人,聽到這無異於侮辱不遜的言語早就惱羞變怒了,但姜嬋經歷兩世已然鮮廉寡恥、麻木不仁了。她一絲忸怩也無,轉眼間就將所有外裳都脫凈。
姜嬋這肉身並非雲英未嫁的女兒,沒想得了王之牧青眼,她努力擠出一抹笑。雪白的絹布輕攏嬌軀,卻擋不住山中的透心涼風,她雙臂環胸,仍瑟瑟發抖,不知是凍的,還是害怕的。
馬車裡卻仍是靜悄悄,她焦急地偷望了那人,卻見他又是雙目微閉,薄唇似刀卻不耐地微抿著,也不知是否她疑心生暗鬼,卻被她瞧出了幾分心煩意冗。
姜嬋此時已如油煎的一般,經歷了今日之劫,她寧投河也不願再落入徐家那火坑。生死都不顧了,與男人有首尾又算什麼。
她要活,不吝任何代價。
她上一世雖是幼秉庭訓的深宅女兒,卻是由父親親自手裡教大的,學問見識不輸男兒,可如今她只是出身貧寒的村婦,形勢比人強,活命遠比風骨更迫切。
姜嬋心中一陣焦躁,顧不得臉皮了,輕咬丹唇,挪過去拉了拉他的衣袖。王之牧原不欲理會,只做不知,誰知她鍥而不捨,拽著袖子不放,再扯了兩下。
他睜開眼,瞳孔側斜,像在睨視於她。
真是荒唐放肆!難道他以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她就能得寸進尺了!他眉高愈發聳起,雙眉似劍一般斜插入鬢角,姜嬋聽聞這是威權祿厚的面相。
他的眼神如刀,割裂了她那薄如蟬翼的孤勇,她下意識就想退縮,沒人不怕他,她也怕,可姜嬋沒有退路,管不了那麼多,拽著他帶了緹色刺繡的袖口不鬆手,仰頭軟聲喚了聲「大人」。
當年鴇母誇她媚眼如絲、眉似月,是其中的翹楚,如今倒是將這招用在了他身上。
嬌艷卻落魄的婦人此時鬢雲凌亂,軟如柳的腰肢扭成了驚險的弧度,拽著他的袖口不肯鬆手,眼中含情地仰頭望著他輕喚,讓他的掌心也跟著發癢。
見他巋然不動,腰背依舊挺直,身處山林之中卻如端坐朝堂之上,姜嬋只好反客為主,但到底是怕惹他嫌惡,她扭身向前,只敢親了親他的下顎。
那一條常年微蹙眉心留下的細小豎紋有加深之勢,常人見了他凜然的氣勢鮮有敢與他對視的,王之牧眸光一厲,似刀鋒掃過,卻對她無用。
見他沒有推開她,姜嬋舍下一張臉皮,逾矩做了一次,只有更大膽的。
王之牧只覺下唇忽便暖濕的觸感含住。
她竟在咬他。
這世上還沒有任何人干如此輕褻他,更何況是個低賤的婦人。
一股繾綣的芳香在他唇瓣間打轉,心魂倏地一亂,剎那間他的心他的身體,被一簇細小的火苗燃遍四肢百骸。
他閉目。
再睜眼時他終於開口,語氣無波,似是絲毫沒有被這大膽的動作撩撥分毫:「你如此大膽,是想從我這處求得什麼?」 他一掌隔了薄薄褻衣裹住嬌乳,姜嬋愣神間,不查被他兩指相併,把玩一樣捏住了乳尖。
他手上端的是動作放浪,語氣卻是冷硬不已。
姜嬋的身體下意識蜷縮了一下,他雖動作放肆,卻沒有絲毫狎昵之意,只因他眼神依舊冷冽。
她低眉著忖度,朱唇更柔:「奴婢自見到大人後便一往情深,願自薦枕席,常伴君側。」
是了,以後她在他面前要自稱奴婢了。
王之牧並非重欲之人,但也非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他三歲時就已端坐在書桌前開始熟讀四書五經,十五歲上母親為他安排了通房,他卻因同僚尚十六已有兩女一子招致家宅不寧拒了。
他勾唇,明眸皓齒的妖姬艷女在他面前也只敢耍些掩袖回眸的伎倆,這禮數欠佳的鄉野女子妄想哄著他於荒郊野外白日宣淫,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二人的雙眼如今不過一指甲蓋的距離,姜嬋以為自己媚眼橫波,可在閱人無數的王之牧眼中,她像陷入陷阱的小獸,哪有情慾。他的眼他的心,瞬間顫了一下,正如那夜繡坊中她擦亮火光在暗夜中現身,令他心底里驀地湧起一陣摸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這份悸動非關風月,他尚分不清這是什麼情愫,卻讓人不忍移目。
已是惶急的兔子一般的姜嬋也捕捉到了那雙深沉墨眼裡的失神,她有些納罕,似乎能感到有不可名狀的情愫在冥冥中萌生,摸不清道不明,令她的雙瞳中閃過無措茫然。
王之牧雖是見過不少絕色美人,她此時懵懂的神態,好像一尾無形的羽毛時不時在撩撥他,竟莫名比那些千嬌百媚的佳麗更教人心生憐惜。他心口一縮,似是有股火燒火撩的異樣從心底燎原,目光便再也挪不動。
他去年便滿二十了,十二歲上父親亡故,他三年苫塊,十五歲起為著振興家族,日夜不能安寢,更兼其它房的族人對他虎視眈眈,不時勾著他去秦樓楚館,以至於他在這事上極為謹慎。
此時他卻心潮翻湧。
再者,他這二十多年規行矩步,少有隨心所欲的時候,雖然朝乾夕惕,俯仰無愧,獲得素以嚴苛著稱的名士認可,博得聖上讚譽與屬下擁戴,過得卻著實辛苦。
凡夫俗子既有七情六慾,就免不了碰上令他動搖不定的誘惑,勾著去嘗一嘗放縱的罪惡與快樂。
那隻不聽話的右手再度違背了他的意志。
他揚手關了車門,屏障了所有日光,馬車不知經過哪段密林,光影忽地從世間消亡。姜嬋忽地辨不清自己身在何處,亦霎的看不清面前之人。
「大人,張嘴。」
王之牧竟似牽線木偶一般,隨著這婦人蠱惑的聲音,任憑她舌尖來勾他。
是那麼蠱惑人心的一個吻,她的舌尖勾過他宛如刀削的唇形,探究著滑入他唇間,然後長驅直入,在他齒間微撩,逼得他頸後一波刺癢。
這絲麻意竟是如此噬人心骨,教人難耐,他反唇咬回去,唇齒相交,相互吞了不少口津。
這車廂內瞬時變得悶熱難耐,似是大雨遲遲未落之時那漫長的煎熬。
她又使出一招。
手指扯開他腰間束縛,教坊司里學到了不少行房技巧,她既爭得魁首之名,便是深諳此道,五指熟稔地將層層衣物之下靜靜睡著的肉柱輕握掌中,行撩撥之事。
她的手指並不像宗室女那般柔若無骨,雖因日日浸泡牛乳而皮如凝脂,卻因常年久月握著針線,十指格外有巧力,手腕也靈活得就像蛇一般。許是這馬車光線昏暗,二人皆是面對面卻恍惚未見其人,一絲一毫的觸動皆震顫不已。
王之牧閉目間想起她的手,皮膚白得微透,連淡青的血管都分明,指尖綴了隱秘的血孔。想到那隻手此時此刻正在捻動玉莖,受了這般引逗,如何能無動於衷?
他的後裳在不覺間早都被汗浸透了。
姜嬋卻見他只是意動,始終未能情動,電光火石間腦中現出那一晚他耳後那一動。
朱唇輕挨上他的耳根,宛如蜻蜓點水般地輕擦過,一回又一回,他身體猛地一顫,她瞭然地並齒輕咬,徐徐低喘。
王之牧只覺一股盈盈幽香在他鼻端腦後繞來繞去,他向來清明的頭腦亂了,不消數分鐘,安靜馴順的欲物昂揚立起。
時機成熟。
姜嬋告誡自己忍住本能厭惡,只把他當作完成任務般,忘掉自己的傲氣,忘掉自己是余秋霽,忘掉那些如夢般美好的日子,主動迎接那些她努力忘掉的、幽靈般的噩夢,她如今只是一個無力自保的弱女子,這具身體是她如今最大的籌碼……
她隨手解了褻褲,主動跨坐於他的腿上,勉力將陰戶相輳。
她不是不怕的,王之牧其人在她眼裡總是伴以心機深沉、冰冷涼薄的印象,她與他同處的每一瞬都繃緊脊背,此刻她努力將那令她不寒而慄的恐懼置之不理,仿佛主動放任了一條吐信的毒蛇進入體內。
許是她的顫抖太過磨人,王之牧本是半眯的眼猛地睜開,一手握了那細腰,腰上一挺,耳邊聞到她喉間溢出一聲痛唔,他一驚,手上一摸,艱澀的液體。
姜嬋沒想到會這樣痛,她勉力放鬆將他容納,但因肉棍肥長,恐傷內里,不敢盡數套了,只敢抬腰扭著吸吮了粗棒,吞吞吐吐,研套了幾下。
山風不斷撩起車簾,她斷斷續續瞧見他不止是耳朵,連臉都紅了,只見他額上熱汗滾滾而下,臉上露出一種似歡愉似痛苦的表情。
他似是不耐,壓著她的腰肢動了一下,連點前戲都未做,姜嬋渾身篩糠般戰慄,伸手抱住他堅實的後背,緊緊拽住他的衣袍,哽咽出聲。
她被淚水淬洗過的瞳仁卻更加無措,看得他不敢再動作。
姜嬋想自己還是紙上談兵了些,許是這具身體未曾諳了滋味,自然叫痛,不如耍些手段,好讓自己舒坦些。王之牧這模樣想是初侵女色,她本不想這麼騷賤,可對方是個迂腐大人,他在她體內橫衝直撞的樣子並不像是遊刃有餘的情場高手。
她散開衣襟,再不敢矜持,捧了自己奶兒,送到他嘴邊:「大人,親親奴家的奶。」
山林里的妖精挺著乳兒遞到他嘴邊,勾魂奪魄的誘著他「只吃一口,我無意害你。」
車廂里看不真切,但隨著車幔偶爾被山風掀起那一抹光,捕捉到近在咫尺的微透奶尖,王之牧腦中轟然,鬼使神差地湊過去,竟果真張嘴含吮。
她哆嗦一下,發出隱忍撩人的呻吟,在他心頭猛然一刮。她見狀遂將腿兒大大掰開些,「大人,您動一動。」
甬道里本是蜜液干乏,全憑她的處子血勉強潤滑,王之牧抽插艱難,她也是辣嗖嗖的痛,似火灼一般,不住顰額,疼得滿頭冷汗。
還是不成。
她又抓了他的手指,教著他用那粗糲指腹剝開兩瓣穴唇,撫弄那尚未甦醒的肉珠。
「嗯……」
向來姜嬋這具身體的弱點便是這乳尖和肉珠了,因著他食指尖不過微微擦過,便讓她周身顫慄,快感盈腦。
蜜汁急涌而出,這具身體的求生本能到底是在這綿綿的折磨下爆發,姜嬋下意識鬆了口氣。
但下一刻,他的眼眸沉得那樣黑,將她腰身提起放下,似是一把利刃在剖開她的身體,動作越來越大、像是像野獸一樣地撕裂開她的身體,拆她骨,飲她血。
他似是收管不住自己手臂的力道,姜嬋頓覺自己是被猛獸捕獲的獵物,身上皮肉被尖牙撕扯,那敏感至極的乳尖又被銳刀一刺,她猛地哆嗦,渾身疼得想蜷起來,絞著肉器的穴肉沒命般地糾纏痙攣。
她唇齒間溢出破碎的嗚咽,他卻咬牙切齒,因他若不動,她體內要將他絞斷般的迫切讓他生不如死。
她腦中哪怕有千萬種房中秘術,卻再不知自己要怎樣做才能擺脫這種煎熬,扭來扭去,逼他在她體內胡亂衝撞,撞得她更難耐,千百記重錘中不知擦到了哪處,她的蕊心倏地湧出汩汩愛液。
兩人皆是一震,姜嬋聲音變了調,王之牧低沉悶哼一聲,舌頭更是開了竅卷繞起嬌氣的乳尖。
鴇母教了她那麼多誘人墮落沉淪的秘術,她的身即為銷魂窟,入了她的身的男人,怕是難逃她的掌心。
既尋到了癢芯,恍若一潭被吹皺的春水,一時之間,不知是他肉棒捅撞她時的水聲撞擊更大些,還是他吸嘬她乳兒的吞咽聲更喧。她越來越濕,在她體內的男人比她更早察覺,似是撕破了泉眼,相接之處染得水淋淋。
姜嬋再叫不出任何引誘他的淫話來,王之牧見她嘴角泄出丁點口津,頓時喉頭一緊,撬開她的齒關,舌頭在她丹唇皓齒間肆虐。
他的吻也似這人一般極為霸道,大掌扣著她的後腦,將她夾得半點動不得,又將她唇中口津勾纏殆盡,掠奪她的空氣,逼得她雙手抵在他的胸膛,將二人分開些,好讓自己砰砰亂蹦的心臟留在胸腔里。
四唇短暫分開間,靡亂的唾絲懸在唇瓣欲墜不墜,王之牧只覺喉間更是火急火燎的乾渴,探舌盡數舔進口中。
二人四目相對,迷亂中姜嬋忽覷到男人眼中混亂迷亂交織在一處的神色,竟似妖女誘得仙家誤入凡塵。或許是因這個往日高高在上的男人會激起人想要玷污他的衝動,也或許她本就生性放蕩,如今只是此時的淫亂給勾出來而已,她的心中莫名生出一種想要咬他的衝動。
二人交媾之處淌出的汁液漸漸浸濕周邊衣衫,姜嬋已覺牝間麻痛,她無助攀住他的脖子,渾身直打顫,泄恨般攀著他的肩張嘴就咬,像小獸般兇悍。
那脖間噬咬如火燎過,刺喇喇的疼,王之牧渾身重重一顫,將他的精水灌入紅蓮兩瓣中。
姜嬋此刻仿佛瀕死,全身上下沒有一絲力氣,王之牧此時反有閒情逸緻撩開她汗濕黏在頸側的長髮,用唇舌吮含,她連動也不能動,只能任君品嘗。
「很好,」這時王之牧嘴角上挑浮起一抹自得的笑,他的頭埋在她頸側低喃道:「下次見到慧林,你便說是我的侍妾……」
姜嬋心下驟然一冷,卻不敢多言一句。
第八章
馬車到驛站時已是暮色茫茫,一行人有序安置車馬,王之牧怡然下車,見姜嬋雙腿打戰,眾目睽睽之下,竟還伸手扶了一把,看得一旁侍立的賈管家一瞬呆若木雞。
賈管家回想起方才行車時,車廂內床來幾聲呻吟,仿佛是女子的低泣,從微掀的車簾後飄出來,當時還不作他想,因他素知這位主兒的脾氣,他原就對女色淡淡的,更是因同僚間寵妾滅妻的糟心事對不知來歷的女人敬而遠之。
哪知後頭那聲響越來越大,其中的淫靡香艷縱是無法目睹,也是證據確鑿的了。主動送上門來的美人他都不碰,反而在馬車上與一個寡婦白日宣淫,這對大人來說,著實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賈管家臉上的目瞪口呆之色還未維持到一盞茶的時間,收拾妥當後王之牧吩咐他連夜敲開藥房買了避子湯,親眼看著那女子喝了下去。
*
眾人當晚就在驛站歇了,僕從扛抬鋪蓋,安頓停當後,王之牧步到床前,自有貼身小廝助他脫卸衣服,揭開帳幔,卻無人多看她一眼。當夜他歇在床上,她蜷縮在一旁的腳踏上,伴著隱隱作痛的下身沉沉入睡。
姜嬋察顏觀色,第二日便主動鋪床迭被,端茶遞水,王之牧對此不置一言。
一路夜宿曉行,他卻不再搭理她。
第三日姜嬋趁車隊安頓時,抽空去市井間買了幾樣女人的東西,方才徑直回了二樓廂房。
這一層樓都已被包下,她方從二樓樓梯拐角出來,卻見賈管家一行人候在門外,裡頭恰好揚聲宣喚,賈管家見是她來了,頓時眼睛一轉,做了個手勢,讓身邊的小廝退下,將擺著茶盞的茶盤客氣轉交於她,掀了門迎著她入內。
只聽屋內傳來一陣水聲,姜嬋霎時間面紅耳赤,卻仍是腳步不停,賈管家貼心地掩了門扉。
隔了黃花梨大插屏擺著一隻半人高的浴桶,桶邊擺放著汗巾、胰子等物,原本高大的男人只剩肩膀露在外面,聽見背後有人進門,便從水中起身。
姜嬋將茶盞放在一旁的梅花式洋漆小几上,拿起搭在屏風上的衣裳,預備上前幫他更衣。
他踏出浴桶,一雙健碩長腿肌肉緊緻有力,猿臂蜂腰,道道肌理勻稱流暢。他又自然張開雙臂,等著人替他擦身寬衣。
姜嬋忙墊腳為他穿衣,卻惹得他攜怒張口:「服侍的規矩都……」他轉過頭來,卻見是她,他被水汽浸潤得越發慵懶的眉眼來不及轉怒,就古怪的僵硬了,餘下那半截訓斥之語也卡在嘴邊。
姜嬋那日與他在馬車上顛鸞倒鳳之時他連衣裳都未脫,此時隔衣撫上那堅若磐石的肌肉,頰上瞬間騰起薄薄的艷雲,只是看他一眼,身子已虛軟得不行,這具身體沒想卻是個尤物。
也不知王之牧腦子裡滾過了什麼,他擋住她的手,竟是自己親自套上中衣,將她晾在一旁。
姜嬋自覺有些無趣,面色訕訕,卻不敢有任何怨詞詈語。
她目光掃至浴桶旁,腦子忽然轉過來,忙拿起放在一旁的汗巾道:「大人,還未擦身呢。」
王之牧手上動作僵了一瞬,似是掩飾一般轉過屏風,他人已走,話才至:「不用了」。
姜嬋的手指扣緊那汗巾,越揪越緊,不禁憂心如焚,那日後王之牧沒再讓她再近身,此時她身如浮萍,唯一的倚仗就是王之牧的寵愛。她雖勾著他成了事,可看樣子他對她索然寡味。她又暗暗惱恨自己天真,看來指望一晌貪歡,讓這樣的男人將一切拋諸腦後是不現實的,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姜嬋懷著滿腹憂思翻來覆去才睡著,及至半夜,耳畔卻被一陣又一陣的古怪壓抑聲響吵醒,那聲音從床榻上傳來,許久都未止歇,半晌她才猶疑張口:大人?
月光透過窗欞的罅隙灑在明凈的窗紙上,榻上之人挺著跨間昂揚在黑暗中壓低了聲套弄,低喘聲如一頭抑遏待擊的獸。
對方卻不回話,姜嬋心尖顫動,不由得揚高了聲音,再喚:「大人」。
她不該用半醒未醒之時糯糯的女音喚他,此時朦朧月光中那一雙滿含期待、波動粼光的眸子攪得他額角隱隱作痛,胸中情慾潮起潮落,他忍了又忍,半晌一聲悶哼,熱流潑泄於掌心,一股濃郁的似麝非麝的氣味擴散開來。
姜嬋卻下意識抹了抹臉,一滴氣味濃厚的液體飛濺到她臉上,原來他最後是對著她的方向……
他竟情願自瀆也不願碰她,姜嬋頓覺氣餒。她默默起身為他拿來擦身的巾帕,一陣折騰,再入睡時已接近天明。
那之後幾日姜嬋便是夜間睡在腳踏上,日間靜悄悄坐在他身邊,又過了五日,眾人終於抵達了離京城不遠的鎮上歇宿。
翌日一早,車隊眾人皆是煥然一新。
王之牧穿戴已畢從客棧踏出時,但看他披著通繡孔雀翎大氅,一身湖藍色綴墨藍花卉暗紋長袍瀑布一般從鑲領傾瀉到鞋緣,只在腰上圍了一圈九環白玉蹀躞帶,讓人凜然不可直視。
就連看著不起眼的總角小童此時也換上了錦衣華服,通身都是京城最時興的裝扮,頑皮稚子竟也搖身一變成了氣派非凡的少年。
姜嬋雖已知他身份高貴,但聽聞侍衛齊聲喚他為「國公爺」時,心下隱隱生出自慚形穢之感。她已非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他卻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人。可轉瞬間思慮即被拋諸腦後,她的身契既已握在他的手中,管他是國公爺還是太子爺,她也要覷機為自己掙一份前程,再重獲自由之身。
王之牧漫不經心地揚手,跟隨在馬車後的數十騎鮮衣怒馬的侍從便緩緩動身。
京城既已在望,姜嬋便打點起精神,隨著惹眼的車隊一齊湧進了巍峨的京城。當她的馬車駛過大街時,她忍不住掀開車簾,一路打量四通八達的道路兩側鱗次櫛比的商戶,心中陡然漲滿觸景傷情與茫然自失。
不由得唏噓,她與雙親曾多次來此,那時的她有著雙親的庇護,也有著姑母的寵愛,如今她身世飄零,成了命運握在別人手中的奴婢,心頭的焦慮更沒有著落。
又行了半日,道路兩旁卻靜了下來。前一世的余秋霽去姑母家時偶爾會路經此處,因此知道,這條鮮少行人、府門前動輒蹲了兩個大石獅子、三間獸頭大門的街道被百姓喚作「宗府街」。
馬車又行了一射之地,將轉彎時,車隊卻一分為二,分道揚鑣,前頭的大部隊車輪不停,而姜嬋的馬車卻向著相反的方向,行了二里遠近,拐進了一條更偏僻的巷子裡。
第九章
光陰迅速,轉眼間三月已過。
一艘載滿貨物與珍寶的客貨兩用船欲通過虹橋,高聳的桅杆眼看就要撞上橋樑,頓時橋上行人齊呼,慌得水手們趕緊將桅杆橫放下來。
只見橋邊一雙少年,高個的那位年紀瞧著十五六歲,頭帶一頂弱冠,身穿一領青衫,生得唇紅齒白,目秀眉清,宛如嬌女一般。身旁的小書童亦是一臉孩童氣,這二人正是姜嬋與她的女婢翠環。
她還是余秋霽時,最喜裝扮做男兒隨同父親視察店鋪,因此揚眉吐氣裝男子時更是駕輕就熟。
天上元宵,人間燈夕。自太祖起,每逢正月十四至正月十七,全國放假三天,放燈三天,取消夜禁,以便官民同賞同樂。
臨近坤河碼頭的京城州橋,由於倉場建在這一帶,坤河上的貨船駛至州橋碼頭後,均在此處靠岸卸貨、倉儲,因此夜市十分熱鬧。
姜嬋和婢女翠環穿行在如過江之鯽的遊人間、各色美食的店鋪、攤子的叫賣聲中,小丫頭年紀小,嘴饞得很,嘴裡剛吃了干脯,那邊又買上了用梅紅匣兒盛貯的香糖果子、紫蘇膏,只因姜嬋今日賞了丫鬟一大串零花,這些小食每個花費不過十五文,遂她也大方得緊。
姜嬋見她嘴裡吃得鼓鼓,手上抱著一堆,眼裡還要望著攤上的滴酥水晶膾,怕她吃壞了肚子,忙拉了她隨著人流去賞燈樹。
據說聖上此回將上萬盞彩燈紮成規模寵大壯觀的鰲山,上面結彩懸花,往年甚至還帶著嬪妃宮娥私服,與民同賞共游其中。
姜嬋二人嬉遊了一個時辰,她手上執了一盞金蓮燈,翠環提了一盞兔子燈,一路行來,只見家家門前扎縛燈柵,賽懸燈火,照耀如同白日,車馬往來人看人,盛況無雙。
一路賞來,竟走到通和坊這條街,金波橋下,看到一家外懸青布幕,里掛斑竹簾,兩邊儘是碧紗窗的門樓,身旁有人擠眉弄眼地議論,此處乃是京中有名的瓦子巷,這花月樓頭牌又是當今皇上趙岳的姘頭周詩詩的所在。
姜嬋被勾起了心頭舊事,忽然喪失了逛街的興頭,藉口逛了幾個時辰乏了,跌跌撞撞地拉著翠環就要返回,誰知兜頭差點撞上一輛青帷四輪馬車,磕壞了她的金蓮燈。
她失魂落魄的也無心計較,隨口幾句道歉便拉著丫鬟轉入右側巷子,卻沒發現車幔後一張熟悉的臉。
姜嬋一路魂不守舍,是以當翠環驚恐著神色扯了她半天袖子,她才發現身後不知何時跟了一輛馬車,不遠不近地綴在二人身後。
姜嬋再顧不得許多,命翠環扔了手上幾件累贅,拉著她行步如風,直到看到了府里的大門才如釋重負。
「娘……娘子,那輛馬車跟來了……」翠環骨顫肉驚,直指著二人身後。
姜嬋既已歸家,府里有力大身壯的小廝門房,自是不怕,因此忙命差翠環去府裡頭將人喚出來,自己立在門前有一夫當關之勢。
馬蹄噠噠行了最後幾步,卻停在了府門口,馬車立在寒風裡,一側的昏黃車燈於風中微晃,夜色中更為醒目。
車中之人自是難以窺見形貌,可跟車的小廝穿的倒比普通百姓家還要體面,姜嬋見身後兩個小廝拿了棍棒已候在門後,頓時揚聲道:「車中何人,還不現身?」
車中之人似是對一旁的跟車小廝說了什麼,那小廝扯著一副公鴨嗓回道:「大人讓您過來回話。」
真是好大的威風,姜嬋抿了抿唇,下意識瞥了眼身後執杖的小廝,示意他上前去打探一二。
那小廝方走近幾步,看清了小廝的臉,對著車裡低沉威嚴的男聲匍匐下跪。
姜嬋這才在腦海里翻出那熟悉的音色,始知車中正是王之牧本人,鎮定心神,走上前行禮。
她大膽掀簾,昏黃車燈慢慢顯現出男人的輪廓,他身披一領鴉青色大氅,天生一副堂堂的公卿之相。
姜嬋對他的記憶尚停留在三月前,他斜睨著眼看人,情緒藏得極深,若是無意對視,恍若千鈞壓頂。
姜嬋感覺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內心已是一片兵荒馬亂,
既想見到他,質問他對自己到底是如何打算,更怕他不請自來,卻帶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帶著些許天真,那雙點漆的眼瞳中映出他的臉,卻讓王之牧有些挪不開眼。
他頓時失態地一陣恍惚。
初雪凝瓊貌,明珠點絳唇……什麼時候,她已經如此勾魂奪魄。他一眼望去,說不出她哪處不好,卻又說不出她哪處蠱惑,油然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決不能亦不想讓她被別人瞧見。
尤其是別的男人。
畢竟這小娘子如今出落得愈發像個妖精,恁誰瞧見了,恐都會被她眼中那一汪秋水所沉溺,就仿佛……他腦中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詞……脫胎換骨一般。
他今日本只是陪皇帝夜遊,趙岳嫌他古板,撇了他同一群內侍私服欲去賞游夜市,被他一通勸諫,剛勸返回宮,出來時便撞見她。
此行不過來點醒她幾句,見她如此,那股子要點醒她的心思更壓抑不住了些。
他忽然起身,撩了袍子下車,一步不停地朝內院走去,姜嬋原地怔了一下,急忙跟了上去。
第十章
這處鐘樓街的宅子離國公府街後不過二里遠近,前後兩進夾著一個還算寬敞的花園,共二十餘間,因離皇宮近,本是王之牧私下休憩之所。
如今給了她,又買了一個小丫鬟貼身伺候,一房家人服侍,另配了一名小廝在外院聽候差遣。
姜嬋初到此地時,發現此宅外頭看著不起眼,裡頭卻處處透著股精貴之氣。小院細草鋪氈,楊花糝徑,很是和她的心意。後院竟還有涼亭一方,亭前種了一株松樹,蒼健剛勁,想來這王之牧私下倒是個儒雅之人。
她剛來時好一段日子睜眼時還會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不過沒閒下來幾日,又轉而集中精神與下人鬥法,耗費了好些銀子和心力,攆了、打罰了一個刺頭,才把這裡管得上下一條心。
王之牧三月沒現身,她如今倒像是真正的主人,日子剛開始過得順風順水起來。
如今看他這架勢,莫不是想把這宅子收走?姜嬋頓時心裡惴惴。
想來王之牧身邊多的是知情識趣的女人,照他幾月都不來看她一回的冷淡模樣,看來也不是真的非她不可。這會兒不如想想辦法勾住他,從他身上多撈些好處回來。
罷了,活命最要緊,她的風骨早就在教坊司那幾年被磨得一點也不剩了。
*
姜嬋跟在他身後進了正房,看著小廝替他除了大氅,另一旁又有人捧了暖濕的帕子過來,姜嬋不動聲色地隨手接過來,遞給他,「大人。」
姜嬋謹記那些鞭打之下學來的「規矩「——親自服侍客人,不可假她人之手,才能給客人賓至如歸之感。
王之牧從容接了那帕子,略擦了擦手,便揚袍坐在正中,姜嬋見他如入自家,也摸不著他這回是來興師問罪的還是有其它意圖,見他面沉如水,一時心中千頭萬緒,不敢出聲,默默垂手立於一旁。
仔細想來,兩人已是好幾月沒見過面了。她前些日子繡了些帕子託人賣了,沒想全被他尋了回來,還讓小廝帶話,不許再將繡的東西流到市面上。
姜嬋辯解稱這也是為了餬口而已,王之牧本是一月出二十兩銀子做天天的供給,聽聞此言,又讓人帶了三百兩銀子過來。
姜嬋喜不自勝,不能打著余家的名號,她的繡品再好也賣不上價,這回算是撿了個大便宜,當即不再辯駁。
王之牧隨手拿起茶盞,小酌一口便皺眉放下,一指輕點茶碗蓋,半晌才漫不經心道:「今日如何恁般打扮?」
她如今打扮如男子,衣服鞋襪,頭上頭髮,前齊眉,後齊項,罩體翩披布直身。
他略微抬眼,泰山壓頂之感就逼迫得她呼吸短促。
姜嬋還摸不清他的脾氣,見他語調甚平,幾無起伏,不過卻沒有發怒的徵兆。
他在座上盛氣凌人教訓她時,倒讓她想起自己每每闖禍時父親那疾言厲色的模樣,她向來知道如何撒嬌躲罰。
覷他的神色還算和煦,姜嬋便大了膽子,想到自己本就是一個沒皮沒臉的外室,再加上方才夜市瓦子巷那處令她幡然醒悟,自己的身契還捏在他手裡,如今要是被收走了這宅院,自己又沒個大的進項,怕是流落街頭都是輕的。
她見下人皆已退至外間,便歪了頭,扯掉頭上發簪,霎時間烏漆般的青絲披瀉了滿背。
姜嬋這三月里除了收服下人,餘下時間全用來保養身體了。這副肉身的底子不錯,她做了十幾年千金小姐,又學得了青樓那些養身的方子,三月不見,王之牧只覺得面前是只妖精,明明還是那個人,可是卻移不開眼。
她貼過來,伏在他膝上,如稚童承歡膝下,這份天真不拘倒是讓他不好推開,她遂將始末根由,細細述了一遍。
王之牧此回特來訓誡,只因王朝的女子平日裡不得隨便出遊,但元宵節這日卻是鮮有的女子可以結伴出遊賞燈猜謎,而一些浪蕩的公子哥們則多會藉機獵艷,在這燈影朦朧中不知鬧出過多少風流官司。
此時見她乖覺,還知道妝成個男兒家,心下舒坦了些。
又輕拿輕放道:「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她知情知趣,見機忙岔開話題道:「大人今日過來,可是要在此歇息?」
千金小姐的含蓄大方對於如今的她而言,是遙不可及的星月,她的驕傲早已成逝水,她惟有努力抓住這護她不流落街頭的金主。
王之牧忽地抬起她的下巴,令她的眼睛直視於他。
姜嬋本能感到危險,下意識半掩眼帘,遮去眼裡的情緒。
王之牧似是無意識撫過她的眉,令她羽睫顫了又顫。
他想,眼睛真是一個神奇的器官,上下兩片嘴皮一動便可甚於千軍萬馬,可對於身為判官的他而言,一個人的眼裡所能泄露的秘密,遠比上下兩片嘴皮間吐出的言語更誠實。
世人的嘴學會吐字時便已天生學會說謊,可眼睛不會。
這是一個看不清她眼底心事,卻又在他面前強裝天真無邪、不懂人情世故的複雜女子,將心事重重的自己包得像嚴嚴密密的古繭。
這個女子令他疑惑,他已派人摸清了她所有底細,可她一言一行透露出的底色卻又令他直覺對不上。
可這勾引自己的媚態,讓他嗤笑自己剛才的游移不定,定是誤解了才會認為她判若兩人,狐媚分明還是那個在馬車上勾引他的浪蕩村婦。
姜嬋不敢看他,只好裝作得了乖,頭貼上他的大掌,腦袋仿佛眷戀地在他掌心蹭了蹭。
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他並非縱慾之人,卻也受不得她撩撥,尤其是此刻他發現自己的屋內漸漸沸騰,湧上一股不知何處而來的衝動。
自那馬車一回後,之後夜夜總是夢到當日光景,只要念頭一飄到此處,身下那孽根就有了反應。他腦中不由分神,撇去清醒後的懊惱掙扎不論,那日身體的確嘗到難言的愉悅。
不過他絕不讓這婦人察覺,她能這般輕而易舉地撩撥他的心思。
他從小皆循規蹈矩,端肅了二十餘載,如今竟也學自己看不上的同僚養外室,他來此處時也別有一種異樣的隱秘刺激。當下忙將眼睛閉上,在心中默念一篇《道德經》。
往日這法子倒是能立竿見影,今日也不知怎的,許是鼻尖不時縈繞的蠱惑幽香,那道德經念了開頭,便想不起下一句。
他腦中反分神想起近日朝中一位老侍郎因與夫人長期不同房,偶然有事到夫人閨中,夫人養的愛犬以為他乃陌生人而狂吠不已,鬧了個笑話,就連皇上也在朝堂上打趣,撫掌而大笑。
王之牧心頭猛地竄起一簇火苗,隨血液運行燒過全身,姜嬋敏銳地察覺到那微滾的喉結。
王之牧腦中正天人交戰,姜嬋咬唇,溫情脈脈輕喚:「大人……」,雙目竟隱隱水光微漾,雖未訴說一字,卻是明明白白向他抱屈,「大人,您許久未過來了。」
這女人知了人事後,百媚俱生,便是從髮絲到尾音都透著股子令他厭惡的狐媚氣。
可那故作扭捏的姿態、佯裝軟語溫言的嗓音,卻不可抵擋的給那他心口火加了把柴。
他今日為何大張聲勢的進來,那陰暗的小心思,怕是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
他雖在女色上向來淡淡的,可也不是和尚,況且就算是和尚,也早在幾月前被這妖精勾著破了戒,此刻若依舊坐懷不亂便是裝模作樣了。
姜嬋覷到他面上不為所動,可那眼神里分明是像上一回勾引他時,帶著三分嫌棄六分厭惡,還有一分難以察覺的迷惑。
姜嬋要的就是他那不確定的一分。
她也是有幾分好勝心的,方法不拘,能拿下他就行。
她起身湊近他的唇,軟軟的唇瓣輕貼上去,舌尖似游魚一般只探過他唇縫,卻無再進一步的意思。反覆再三,意圖明顯。
果真是不知羞恥的下賤女人,見縫便鑽,他執掌昭獄,何嘗不能從她嘴角那一絲若有似無的得色瞥見她的狡猾的內心,以為她低伏做小,她便能騙盡天下人。他隨即又湧現出無能的狂怒,這個輕浮的女人,是把他堂堂明察秋毫的判官大人當成是那市井愚夫般隨意戲弄嗎?
不知不覺,一股香甜氣味縈繞著他的周身,一見他有裂縫便鑽,轉瞬間,蠱惑的香甜已隨著他的鼻息、耳道、嘴間侵占了他的一切。
他雖知她在做戲,卻無論如何都壓抑不住自己想要回應的本能。
他感受到那股迫不及待的熱意,讓他恨不得立刻衝破腦中給自己設下的禁制,這感覺微妙,卻新鮮地令人沉醉,誘導著他破戒。
王之牧心中一嘆,一把扣住她腦後,唇對唇地就壓了下去。牙齒重重磕上她的唇,她低吟一聲,似是吃痛,隨即顫抖起來。
開葷後,真是太久沒有要過女人了,縱是懷裡這婦人瑟瑟發抖,此刻肅然危坐的王大人也克制不住這些時日壓抑未泄的火。他原本就正值血氣剛方的年紀,如何能無動於衷?
她似是被抽去了骨頭,軟倒跌坐在他身上,他動作僵了一瞬,另一隻大掌從頸後一路移下去,緊箍住她的腰,幾下便將她嵌入懷中。
她微眯的眼眸間透出一抹精光,是得意、是獵物中招的滿足,王之牧不忿,嘴上的動作卻更狠厲。
他更剛,她便更柔,看誰克誰。
她越發似一條蛇一般沒個形狀,似是攀爬纏繞著他,卻又若即若離,似要從對不感興趣的獵物身上滑下,他本規矩的手為著抓住這滑不溜唧的人兒,到後頭放肆揉捏著腰臀軟肉更是不能自拔。
婦人的小舌躲躲閃閃,他隱隱帶了怒氣,勾住了,便霸道含吮,大舌肆意探入她口中,吞咬她口津,這般你追我趕,同記憶中馬車那回一模一樣!懷中小娘子抖得不能自禁,嗚嗚掙扎聲逸出唇外,聽在他充血的耳中,煞是撩人。
這小娘子比他案上那經年高迭的案件更有一分難以啃下的可口,令他食髓知味。
王大人這才壓著聲音,雙目火灼,似是解氣一般對著臂間低喘的婦人道:「可滿意了?」
他呼吸有幾分凌亂,聲音是難言的沙啞,深邃的眼眸里泛起既陌生又熟悉的神采,那是二人耳鬢廝磨時,獨屬於雄性的、毫不掩飾的赤裸裸慾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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